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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父亲

拇指会员 2019-01-27 11:10:49 博客 21 ℃
   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在脑海中勾勒父亲五十年前的样子。
    高高的,瘦瘦的,白白的,一头微卷的乱发,应该穿着那个时代特有的浅蓝色的中山装,像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。
    就是这样一个“书生”,居然成了当地十里八乡出名的“盲流”六七十年代对那些没有介绍信而出门在外的人的称呼。
    我不知道父亲第一次当“盲流”时是多少岁,大概比现在的我还要年轻十四五岁吧?六十年代中期,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就那么偷偷的遛出了狮子口村,遛出了新蔡县,遛出了驻马店,遛出了省会郑州,遛出了河南省……
很多年以后,当父亲已经成为几个孩子的爸爸时,他曾经不止一次的用淡漠的口气讲起过那些年来的一些片段。在这些片段里,年幼的我第一次知道了新疆冬天的冷,知道了广州夏天的热,知道了西南那边的深山峡谷……
又很多年以后,当我成为人父的时候,经常会回想起二十几年前的一些情景。我瞪着双眼、张大嘴巴催促着父亲,“爸,那碗底剩下的面条,你到底吃了没有?”每一次回想起小时候那种急切的嘴脸时,我都会后悔,心里隐隐刺痛。我也在庆幸,稍微懂事之后,就再也没听父亲讲当年的事,也没有再问过这样的问题。
对于一个仅仅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来说,一路流浪到宁夏时,身无分文的他,在饥饿到极点的情况下,站在街道上,看着旁边饭馆外客人吃剩下的面条,他似乎没有其他的选择。而且,我知道那一次之后,同样的事情会多次发生。
在那个艰苦的岁月里,每一个人都活得很艰难,人们的同情心也会空前的吝啬。在大多数人眼中,“盲流”是一种**,有的时候,一旦被发现,就可能被活活打死。当然,社会之所以是社会,就在于人们是一种群体性动物,他们有着动物所没有的丰富情感。我可以设想的到,父亲这一路“盲流”,遭受到了多少白眼与侮辱,同样,也感受到了多少同情与呵护。
从老家出来的时候,父亲是分文没带的,姑且不说家里没有钱,即便他带了钱,也是不可能花出去的。那时无论是住宿还是坐车买票,都需要有大队开的介绍信。可是,因为爷爷是右派,所以他是拿不成介绍信的。我可以设想的到,这个已经被一些人称为青年的少年会陷入困顿之中,身无分文,举目无亲,天地之大,孑然一身。于是,他学会了乞讨,学会了偷扒火车,学会了拉弦子,学会了算命……
“那年,我从宝鸡没买票登上一辆去重庆的火车,在车上被检票人员检查出来了……”父亲的表情很冷静,就像在讲一个陌生人的故事一样,语气平静又掺杂着一丝复杂,有无奈,有埋怨,有不解,也有解脱与感激,“……周围的乘客知道我无票乘车,七嘴八舌,无限上纲,说我定是特务,混上车肯定是搞特务活动……,一致决定,把我扔下车去……”
当时虽然已经是90年代初了,但是家里还很穷,唯一的黑白小电视机也是经常出现雪花收不到台,而且那时电路很不稳定,停电是家常便饭,所以,冬天的晚上,吃完饭后,妈妈便点上蜡烛,爸爸便在灯下拉着弦子。累了,便会给我们讲他年轻时的故事。
“……那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女检票员,将我护在身后,与他们争论,‘他还是个孩子,你们见过这么小的特务吗?再说,特务都会有活动经费的,还用无票乘车吗?’最终她竟护佑着我一直到终点站重庆……”昏黄摇曳的烛光下,父亲的脸隐藏在一片不停跳跃的阴影之下,看不清表情,只能听见他那淡漠的声音停顿了一会,又重新补了一句,“那个年代,人们是没有同情心的。”然而,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愤,反而,多了一股莫名的温情。
那个年代,人们是没有同情心的,不过,只要有一个人有同情心,就足以点亮一个少年一生的希望之光,支撑着度过生命中所有的苦难与艰辛。
“在此之前,我从郑州到西安是扒的一列货车,到义马站停的时间较长,一群红卫兵登上货车,挨车厢赶下了几十个扒货车的人,在路边准备送到收容站,我也被赶了下来,当火车又开动时,我沿着铁路边向西走,火车越开越快,我飞身抓住了火车抓手向车厢顶爬,那些红卫兵撵不上我,竟抓着路边的石块向我砸来,他们不怕把我砸下来让火车碾死吗?”
那一次,父亲还是被打发回了原籍驻马店,但是,前脚被打发回来,后脚他就偷偷扒上前往其他地方的火车。
他有不得不出去流浪的苦衷。
也许,在红卫兵殴打我爷爷,十六岁的他拿着刀去拼命时,结果就已经注定。
也许,和一切都没有关系,仅仅是因为他有一颗不安寂寞的心,不想困守农村,就像《平凡的世界》里的孙少平一样,只是想证明自己。如此而已。
也许,是在一年之后;也许,是在两年之后,父亲回到了老家上山下乡。由一个“盲流”变回了他自己嘴里所说的“务农十二年”的农夫。

在这十二年里,他吃苦受累,缺吃少穿,走投无路之际,也曾四处投亲靠友,想找一份工作,却四处碰壁,因大队不开介绍信而再次当作“盲流”遣返;也曾到正阳乡下给人放过猪,也曾干过木匠活,也曾卖字、唱戏行走江湖,也曾在后台为戏班子拉二胡配乐,平时在家时跟随身为中医兼西医的爷爷开方行医,并继续钻研易经八卦。当然,他最大的爱好还是看书。闲书、杂书甚至中外“毒草”,只要能看到的他都会去看。因此,他成了附近一个图书阅览室的常客。那是一个贫穷而又富足的时代,看书免费,对于一个酷爱看书的青年来说,这个图书室简直是个天堂。但是,一个影响他一生健康的坏毛病也是在这里染成的。边看书边吸烟,父亲从此光荣的成了烟民。除了看书,初中毕业的他还向高中生借书,自学高中数学、外语、地理、历史等知识。
1977、1978这两年,是中国历史转折的一年,也是无数中国人命运转折的一年。在过去的一些年中,我经常在想,如果77、78那两年,父亲顺利的上了大学,也许现在,他会是某一个大学的教授或者在留学国外最终定居在国外。然而,这一切只是美丽的幻想。
我生生于八十年代中后期,由于在那之前父亲已经是中学老师,所以,我从小在学校长大。那个时候正是父亲心肌炎最严重的时候。我甚至清楚的记得,那一年夏天,我正在校园的小路上玩耍,突然,看见初三(1)班的十几个男学生,抬着床,急匆匆的跑出了学校,他们从我的眼前跑过,跑的快而又平稳,仿佛生怕那张床受到震动一样。虽然床的一圈围满了学生,但我还是从空隙中看到了父亲。他躺在床上一动也不动。我就这么呆呆的看着那张床跑出了学校,向着镇上的卫生院跑去。而在初三(1)班,仍然有男学生不断地往外冲去,班里传来女学生的哭泣。我知道,父亲又一次的晕倒在课堂上%8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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